安子毓:方位尊崇渊源考(8)
“玄官”即幼官之北宫,以北宫为主,故叙述“九会”之命于此。五宫所叙,北宫独详。玄帝即黑后,余四帝皆无命,不奉其命可知矣。主客显然。[98]
又云:
幼官以北宫为主,颛顼主之,所谓“颛顼得之,以处玄宫”,即此……颛顼为水帝,故《水地》篇以水为神。[99]
尊北思想能够这样长期延续和发展,显然不能仅以矛盾转化解释,上节所论的以北天极为中心的宇宙观才应是根本原因,上文所引种种尊北的观念实即北斗、北极的核心天象地位在社会中的投影。这一点《论语》即已明言: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100]
《史记》则云:
二十八宿环北辰,三十辐共一毂,运行无穷,辅拂股肱之臣配焉,忠信行道,以奉主上……[101]
先秦时期对北斗乃至北方的崇拜已如前述,这一观念在秦及西汉时期更是达到鼎盛,在秦汉皇家宫庙形制方面体现的尤为明显。《三辅黄图》云:
(秦始皇)二十七年作信宫渭南,已而更命信宫为极庙,象天极……筑咸阳宫,因北陵营殿,端门四达,以则紫宫,象帝居。渭水贯都,以象天汉,横桥南渡,以法牵牛。[102]
这一思想的影响在汉初修建长安城、未央宫时达到了巅峰。《三辅黄图·汉长安故城》云:
城南为南斗形,北为北斗形,至今人呼汉京城为斗城是也。[103]
斗宿为二十八宿之一,在天象上本无特殊之处,盖因其形状与北斗相类,乃有所谓“南斗”之名,并借此提高了地位,以致与北斗并称,有所谓“南斗注生,北斗注死”[104]之说。而北斗作为帝王的象征,在后世皇宫的设计理念中则长期存在,直至明清紫禁城犹是如此。
未央宫的朝向则更为彻底的体现了崇北的理念。如前所论,由于气候与日照方向的影响,将大门朝南或朝东本是更为自然的选择,然而,未央宫却违背习惯,以北阙为正门,进一步贯彻了以北为尊的理念。《汉书·高帝纪》云:
萧何治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仓。
颜师古注云:
未央殿虽南向,而上书奏事谒见之徒皆诣北阙,公车司马亦在北焉。是则以北阙为正门,而又有东门、东阙。至于西南两面,无门阙矣。盖萧何初立未央宫,以厌胜之术,理宜然乎?[105]
颜师古唐人,对当时的上北之风不甚了了,是以对未央宫以北阙为正门颇不理解,方有“厌胜”之说。事实上,这一设计当与上述“尊北”的思想有关:北方随着北移的“天中”受到尊崇,对南方的尊崇受到压制,而东方的地位则因南方被压制而得到间接提升,是有东阙之设,然却并非正门,难与北阙相提并论。这样的设计无疑是当时“尊北”思想盛行的一种体现。
这种“上北”的观念在汉代文献中也多有记载。《春秋繁露·阴阳终始第四十八》云:
天之道,终而复始。故北方者,天之所终始也,阴阳之所合别也。[106]
《易纬乾凿度》云:
太一取其数以行九宫。[107]
郑玄注云:
阳起于子,阴起于午,是以太一下九宫,从坎宫始……还息于中央之宫。[108]
如前所述,太一原本是代表宇宙本源的抽象概念,但在战国晚期以来已具化为天帝,成为北极星的代称。
至于所谓坎宫,《易经》云:
坎者,水也,正北方之卦也,劳卦也,万物之所归也,故曰“劳乎坎”。[109]
太一由位居北方代表水的位置开始行九宫,结合前面的论述,其象征意义自无需多言。
不过,由于现实中气候因素的压制,这种“上北”之风终究难以长期延续。以未央宫形制为例,汉廷虽可以北阙为正门,殿室之门却不得不“南向”,最终形成了这种纠结的形制。到王莽改制之后,五行说甚嚣尘上,大有取代以天象为中心的上古传统礼制思想之势,“尊北”乃至“尊东”的理念皆丧失依凭,地位亦趋于下降,中央“土”位与代表“阳”的南方“火”位的地位则得以上升。相较之下,“土”位处于中央,难以对现实中的方位尊崇产生明显影响,而处于南方的“火”位在东汉朝廷以火德自命的宣传下地位迅速蹿升。以宫殿形制为例,“西汉时北阙被赋予的政治意义,到了东汉时已转移为南阙”,[110]南阙成为了正门。
虽则如此,“上北”之风在后世仍有余绪。在唐诗中,对北极的尊崇多有体现:
北极怀明主,南溟作逐臣。[111]
北极朝廷终不改,西山寇盗莫相侵![112]
北极长尊报圣期,周家何用问元龟。[113]
戎服上趋承北极,儒冠列侍映东曹。[114]
政奉南风顺,心依北极尊。[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