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毓:方位尊崇渊源考(7)
这里本已明确指出北极二为帝王,且为“太乙之坐”,与《史记》所谓“太一常居”完全相合。但后面却又把“钩陈口中一星”称为“天皇大帝”,成了两帝并存的矛盾格局。钱宝琮先生指出,这是因为当时北天极已发生明显变化,距帝星和勾陈一(即现今之北极星)的距离基本相等,而勾陈一又明显比帝星要亮,所以引发了天文学的争论与改革,形成了这种两帝并峙于北天的局面。
四、尊北之风的兴衰
“天中”的北移不但导致了宇宙观的变化,也带来了方位尊崇观念的变化。
如前所述,尊南、尊东观念是上古以来较为主流的两种观念。不过,在陶寺遗址中出土的一对土圭却与前述两种观念截然不同,隐然体现了以北为尊的思想。两圭之中,红色土圭上钻着两个眼,红色象征南方,两眼象征阴,这是以南为阴,“与以南方象天非属同一传统”。[82]
冯时先生根据《淮南子》“阴气极,阳气萌”、“阳生于子,阴生于午”[83]等记载,认为这体现了物极必反的矛盾转化思想。不过,虽然此种矛盾转化的情况会引起一定的混淆,但大部分的表述中,毕竟仍以朝向为言,按理不至于使所尊方位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然而,陶寺土圭体现出的尊北思想却并非如此,在后世仍然长期延续。虽然在许多地区的商墓中,墓主头向多有朝南与朝东的形制,但在殷墟王邑的墓葬中,却以朝北为主流。[84]这种风俗在周代中原地区继续延续着,张正明先生认为,这种北向墓已成为华夏族裔的表征之一。[85]此种风俗在文献中亦有表现,《礼记·檀弓》云:
葬于北方,北首,三代之达礼也,之幽之故也。[86]
此外,《国语》载伶州鸠语云:
星与日辰之位,皆在北维。颛顼之所建也,帝喾受之。[87]
韦昭注云:
帝喾,周之先祖,后稷所出。[88]
此称“北维”为颛顼所建,其主北方,在《吕氏春秋》、《淮南子》亦有明确记载。按此记载本是伶州鸠在神化“武王伐纣”一事,则周人之上北,殆无疑义。
事实上,当时奉颛顼为先祖的,绝不止周族而已。正如顾颉刚先生所论,根据《国语》、《史记》等书的记载,当时奉颛顼为始祖的诸国遍及天下,北至胡,南至越皆有尊颛顼为始祖者,甚或《山海经》所言之飘渺海外,亦多有颛顼之裔。作为五帝之一,颛顼之族裔繁盛,与黄帝等,其余三帝望尘莫及。[89]由此祖先传说之盛行,正可见周代“上北”风气之普遍。
周代对北方的尊崇从古代方、色相配这一点也可以看出。如前所引,北方所配颜色为黑色,天所配颜色为“玄”色。而所谓“玄”色,据今人考证,这是一种对赤色织物进行黑色套染,经多重染色形成的一种泛有赤色的黑色。[90]这种颜色与黑色有着极其轻微的差别,代表着一种尊崇,在有的语境下会被刻意区分,有的语境下则会被等同起来。如《小尔雅》即云:
玄……黑也[91]
这种游移而模糊的语义,在《周礼·考工记》的这段记载中表现的尤为明显:
画缋之事。杂五色。东方谓之青,南方谓之赤,西方谓之白,北方谓之黑,天谓之玄,地谓之黄。[92]
既云“五色”,却又将之配以天地四方共六个方向,显见是将“黑”与“玄”视作一而二,二而一的概念。
“黑”与“玄”为近似概念,而与“玄”的近似概念“黑”相配的正是北方。事实上,“北”与“玄”也经常发生直接联系。如《周礼》云:“以玄璜礼北方”。[93]所谓“四象”中,北方的代表为“玄武”。《左传》所言“水正”为“玄冥”,[94]在《淮南子·天文训》中被列为北方之神佐。[95]由此看来,“北”与“天”显然也有着一而二,二而一的关联。
这一与天共色的尊贵地位在战国中后期的著作《管子·幼官》中体现的尤其明显。“幼官”一名,何如璋认为当作“玄宫”,张佩纶认为当作“幽宫”,黎翔凤认为无误,三人所主文字虽异,然其解实一,即为“玄宫”。所谓“玄宫”,其作用类似“明堂”,实即帝王行政之所,其位置处于“玄”色对应的北方。[96]之所以会有如此相似的观点,是因为《幼官》篇行文独重北方。其他四方之政,不过政事、节气服色等项,独独北方之政除了以上几项之外,还有行文颇长,颇为重要的“九会诸侯”之事,其中对玄官、玄帝颇为尊崇:
一会诸侯,令曰:“非玄帝之命,毋有一日之师役。”
……
六会诸侯,令曰:“以尔壤生物共玄官,请四辅,将以礼上帝。”
……
八会诸侯,令曰:“立四义而毋议者,尚之于玄官,听于三公。”[97]
黎翔凤先生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