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子毓:方位尊崇渊源考(2)
值得一提的是,前述朝向与方位之转换在契丹的风俗中表现的颇为明确。契丹贵日,崇东,故以东向为尊。然正因如此,最尊之御帐却处于西部。同样,今山西大同的华严寺、北京地区的大觉寺、戒台寺、云居寺、清水院等寺庙主体建筑皆为辽代所建,遵契丹风俗以东为尊,故殿宇多为东向,[19]然亦因此,大雄宝殿却不得不在天王殿之西。
事实上,如果将眼光进一步放大,可以看到尊东之风在世界上极其普遍。玄奘《大唐西域记》有云:
赡部洲地有四主焉。南象主则暑湿宜象,西宝主乃临海盈宝,北马主寒劲宜马,东人主和畅多人。故象主之国躁烈笃学,特闲异术,服则横巾右袒,首则中髻四垂,族类邑居,室宇重阁。宝主之乡,无礼义,重财贿,短制左衽,断发长髭,有城郭之居,务殖货之利。马主之俗,天资犷暴,情忍杀戮,毳帐穹庐,鸟居逐牧。人主之地,风俗机慧,仁义昭明,冠带右衽,车服有序,安土重迁,务资有类。三主之俗,东方为上,其居室则东辟其户,旦日则东向以拜。人主之地,南面为尊。方俗殊风,斯其大概。[20]
结合两晋隋唐时期的类似记载,可知象主即指印度,人主则指中国。宝主所指为胡,学者或以为是东罗马,或以为是波斯。至于马主,则有个变化过程,早期所指为月氏王,当即贵霜帝国,至唐代贵霜已灭,其所指已变为突厥。[21]从玄奘的记载中不难看出,除了中国“以南面为尊”以外,其余诸国皆“东方为上”、“东辟其户”、“旦日东向以拜”,足见此俗风靡之广。此外,从欧洲诸国王宫的朝向来看,此风在日耳曼民族中亦极常见。如英国白金汉宫、法国凡尔赛宫、卢浮宫、俄国莫斯科克里姆林宫无不面东而建。[22]足见此风在亚欧大陆存在之普遍。
综上,所谓古代中原“尊西”之俗实当为“尊东”之风在不同视角下的投影而已,难以视作独立的西方崇拜。
至于尊东风俗的成因,突厥“敬日之所出”、契丹“贵日”之说颇为合理,研究者亦多认为中原尊东之风也出于太阳崇拜。[23]按,此说甚是,中原地区对太阳的崇拜也颇为久远。在红山文化牛河梁遗址,用于祭天的圜丘中用石头摆着三个同心圆,有学者指出这三个圆正代表盖天说视角下太阳在不同季节所运行的轨道——三衡,[24]而摆放这三个同心圆的石头,则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红色,正与太阳东升的颜色相合。
此外,《礼记·郊特牲》郑玄注即云:
天之神,日为尊。
是知中原贵日之风确亦久远,尊东之俗实当源于此。
不过需要说明的是,虽然尊东之本意相同,然由于文化各异,许多民族并没有中国中原地区这种东向而位西的悖论。如《新唐书》有云:
真腊……户皆东向,坐上东。[25]
真腊在今柬埔寨境内,其户虽东向,然同时亦以东方之位为尊,当是以位置而非面向表示尊位。再如后晋派使者张匡鄴等册封李圣天时,过月氏后裔仲云界,“仲云遣宰相四人、都督三十七人候晋使者,匡鄴等以诏书慰谕之,皆东向拜”[26]。仲云人东向而拜晋使,当即以东为尊,然其尊位仍处东方。此外,欧洲教堂亦是此种将朝向崇拜转换为位置崇拜的典型例证。与宫殿相反,欧洲教堂的入口大多设在西面,然其意并非表示对西方的尊崇,[27]而是为了使教堂内部最尊之圣坛朝向东方。[28]
除了转换朝向与位置之外,在藏传佛教中还有通过变动五方佛位置对东方表示尊崇的方式。[29]建于元代的居庸关过街塔与清代乾隆帝裕陵地宫中,皆将东方阿閦佛亦即不动如来置于中央主尊之位,研究者多认为这表现了对东向的强调、对东方的尊崇。[30]
二、天南地北——史前时代的宇宙观
与“尊东”相比,今人对尊南之风显然更为熟悉。事实上,这一风俗同样非常古老。《庄子·盗跖》云:
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面南称孤矣。[31]
《礼记·礼器》云:
是故圣人南面而立而天下大治。[32]
这一风俗在史前的墓葬中已有体现。仰韶文化濮阳西水坡墓遗址对此观念表现的非常清楚,墓主头朝南方,墓室南部的圆形穹顶象征“天”,而墓室正南方的几个遗址则描绘出了墓主升天的场景。类似的图象亦出现在马王堆汉墓的帛画中,墓主升天的方向亦为南向。[33]




